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2/5)

栓冷笑一声，说：“它要是有本事报应我，怎么没本事保佑我爹娘？”

“你初中念了一半就不念了，要是直接钢厂，也只能在车间忙活一辈。叔知你可怜，叔会力，让你厂办，每天打打喝喝茶，多少中生想这个活都没机会！”

“栓哥……”是谢晶的声音，怯生生的气。

在他生的小谷里，村民都姓谢，只有几家外姓人，是以前乡的知青。改名黎征华之前，他叫刘栓财，小名栓，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去没有风沙的地方。”栓补充。他想起爹娘跟自己说过，在他们生的南方，家门边就是河，院里还有井，有用不完的，永远不会有沙暴。

工厂的机接连爆炸，火光冲天，照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像是为他们送行的烟。哭声伴着惊叫声源源不断地他们耳中，没有人回。

“栓哥，你回看。”谢贺在栓后叫。

日落了一半，天上的残泛紫，他们三个人的影在荒凉的戈里看上去微不足。

“我就是他们的报应。”

主任和边的文员对视一，任务是副厂派来的，可偏偏要让他来这个恶人，实在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能带我和我弟一起去吗？”谢晶接着问。

谢晶拣起栓扔在桌上的火柴盒，对着武松打虎的图画翻来覆去地看。

找到谢晶时，谢贺不知所踪。不过黎征华确信，一个见血就的孩，掀不翻他的舰，当务之急还是葛老师所说的，给自己求一世的平安。

天快黑了，主任摸了摸肚，叫文员去堂里打了饭回来。

栓起，把两个骨灰盒叠放在一起，抱在怀里，闷往外走。走到门时，主任追来，把饭盒堆到骨灰盒上，说：“拿回去吃，别饿着！”

黎征华看见栓和谢晶蹲在田垄边挖找虫，日辣，汗落在土地上砸一个小小的凹坑。矿场和铜厂一年后才会建起来，他们的爹娘耕一片小麦田，等秋天到了，麦就熟了，那时候的土地到都黄澄澄的。那黄和戈沙石的黄不一样，沙石的黄是一片死寂，而麦的

神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凌晨的日光从门里挤来，在栓直的背上投上一光带，背上的布料“劳动最光荣，1980年劳动节奖品”的字样洗的褪。但戈上的衣服总洗不净，在皂角里浸了又浸，晾了还是带了一层浮灰。

谢贺在家里很少吃到，走了这么久的路也饿极了，埋吃个不停，吃完又讨谢晶碗里的。

主任一边说，一边嗦了一酿，红油飞溅来，在报纸上甩了星星的油。

“你要不想了，趁现在赶回去，以后就不能后悔了。”栓从她手里抢过火柴盒，谢晶看着栓的神，再也看不以前陪她堆房，陪她看月亮的邻居哥哥的样。

铜厂的人只让他等消息，事的车间仅仅清理了一天就继续开工，一切如常。栓别无去，只能在神堂祈求父母平安归来。

只要父母平安回家就好，哪怕落病也没事，栓不小了，很快就能去铜厂或者矿里工，能养家了。

谢晶带着谢贺在门等了他很久，弟两个人蹲在地上揪梭梭草玩，看到栓来了，谢贺懂事地帮他拿着饭盒，谢晶也拿过一只骨灰盒，捧着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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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听他的话回，神堂的火光照亮黑魆魆、无星无月的上空，一朵云悬在神堂正上方，形状正似神堂里供奉的佛像。

领导的意思是，栓的父母是以前乡的知青，在这里没亲没故，栓一个十几岁的孩好糊，让他厂里填他父母的缺，看看他这边能不能就这样糊过去了。

“你爹在矿里染的尘肺病，查来以后，矿里是怎么对你们的？”栓平淡地说。

栓笑了一声，看着后厨说：“厨房里有煤气罐，把气拉来，一就炸，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黎征华最开始的名字不叫黎征华，他甚至也不姓黎，只是和谢晶在电影院里看香港电影时觉得那个叫黎明的演员很帅气，改名时脆用了“黎”作姓。

“栓哥，真的要这样吗？”谢晶看着远忙碌的阿姨，犹犹豫豫地问：“这里的叔叔阿姨，都好的。”

“怎么样，是我爹娘回来了吗？”栓兴奋地转，急切地问。他爹娘是厂里的生产标兵，年年拿全勤奖，厂里一定会找最好的医生治疗他们。

“要是没有铜厂，没有矿场就好了。”谢晶说。

堂的阿姨，给他们的拉面上切了厚厚一叠卤，还问他们的父母在哪个车间。

栓学着父母平时的样，讨好地笑着问：“主任，这不是我爹娘吧，你们是不是错了？”

她握住栓的手，在栓的里看见了未来由血铺就的路，看见自己狼狈的结局，但这一刻她别无去，并且发自心地想要一个小谷不曾存在的世界。

可没想到这个栓反而成了最麻烦的刺，不跟他说什么，他也不哭不闹，他都只回答一句话，说这不是他父母吧，厂里是不是错了？

主任为难地，说：“你回家再找找，你爹娘结婚时总该有张相片的，到时候拿过来，叔给你拿到镇上洗。”

“谢晶，等我爹妈后事办完，我就要走了。”走到一半时，栓忽然开。

饭盒里酿泼的红油足，油地闪着光。

铜厂的门卫没什么防备心，谢晶说他们要来找爹娘，门卫就放了他们去，还叮嘱他们先去堂吃东西歇歇。

被那个有着和谢晶相似面孔的少年刺伤时，黎征华的最后一个念是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突然想把这一切都留给他，剩的时间只够黎征华想清楚他不想要前的这一切，却不足以让他想来心真正所求。

“烧神堂什么？要是遭报应怎么办？”谢晶好奇。

栓腾不手把饭盒还给主任，低瞥了饭盒一，接着往外走。

“栓哥，你手里好多汗啊。”谢晶说。

“去哪里？”谢晶问他。

“没有照片吗？”栓问。

面目猥陋的男人自称葛老师，把他欠的人命债一件不差地报，黎征华这才知，原来这些事都记着数。但还来得及，他现在无所不能，以前欠的人命债，他现在还得起了，许多人发家前都举一债，这不稀奇。

这次事故是炉爆炸，的铜浆溅在车间所有人的上，几个伤得重的在拉去市医院路上就没气了，包括栓的父母。今年矿场那边说换了新机，卖给他们的原料涨价，厂里私挪了事故理的预算过去，账还没平上，就了这事，付不赔偿金。

“厂里失去你父母这样的员工，我们也很痛心，你看，连骨灰盒我们都选了最档的，柳州木的！你去问问你们村里人，这样的材料有几家舍得用？”

杀人碎尸成为他们的家常便饭，他们三人被活人的血滋养着成，一娘胎里带来的尘土被铜臭洗得净净，份也没了固定的形状，随需不断地变动，今天是北京城里来考察的小开，明天是白手起家的年轻商人，风光无限。

“栓啊，叔也是小谷人，小时候年节常见你，都是自己人，叔不坑你，跟你透个底。你要想拿钱，厂里是拿不来的，闹你也闹不过别人，你爹娘了这事，你也该给自己算计算计，以后的路怎么走。”

“那你们得帮我事。”栓说：“先烧了神堂，再烧了铜厂。”

他有一瞬间觉得梗，像沙尘淤积其中，慌忙牵起了谢晶的手，转不再看那朵云，一脚浅一脚的继续向前走，再也不回。

神堂的佛像据说由来已久，是十里八乡最灵验的一尊佛，破四旧时有人砸佛祖一只手，第二天就发起疯来拿斧砍断了自己的手，从此村民即便不敢公开祭拜，也不敢再动它。

“，真。”他加快了步伐，手里的火柴，火柴是送葬那天纸钱香烛用剩的。

主任愣了愣，叫文员拿相册过来，翻找了一会儿，找栓父母车间前几年的大合照，在上面却找不到栓的父母，大概是留在车间值班了，机是永远不停转的，总得有人在车间盯着。

在一次又一次的运动中都能自保，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自己的父母，肯定也不是难事。栓把家里找到的所有现金投功德箱，又凑齐五谷杂粮来拜，至于牲他现在拿不来，日后还愿一定补上。

栓已经在神堂里跪了足足三天了，铜厂发生事故以后，救护车隔了大半天才来，栓的父母被送到县里的医院后上被转运，连栓都不知他们被送到了哪里。

如今他跪在神堂里，双手合掌，抬与居位的金佛像对视。佛祖眉低垂，像是在逃避栓渴求的神。

“你等等，我骑自行车送你回去！”主任在他后喊着，栓背对着他摇摇，主任也没有再持。

错的本来就不是哪一个人，只是这里所有的人都像神堂上的大佛，慈眉善目，却对苦难视而不见，只晓得默默地领受，只要祸事不临自就好。

来厂里的路上，谢晶叮嘱他要两张照片回来，放大了裱起来遗像。谢晶的妈妈生谢贺时难产死了，她爸去年也因为尘肺病走了，该怎么办后事，她熟得很。

栓没有吃饭，冷不丁开问：“叔，厂里有我爹娘的照片吗？”

也参不透签文的吉凶，好在过去的一切终于过去，而未来只取决于的所作所为。

他把栓父母的骨灰盒往旁边推了推，了一张报纸垫在桌上，打开饭盒盖推到栓面前。

但醒着的时候过得是梦一样的生活，梦里的生活反而变得更像真实的人生。黎征华的梦里，他还是在神像前诚心祝祷的信徒栓，被他亲手焚烧的佛像夜夜梦。

厂办公室里，栓规规矩矩地坐在椅上，面前垫着玻璃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对木盒，旁边杯里的白开袅袅冒着气。

“不知。”栓摇摇，远方的村寨近了，晚炊的烟火升起，混着尘土将村庄掩盖得朦胧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