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3/3)

么能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你既说‘赤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还成什么理?”宝玉:“尧舜不巢许,武周不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微笑。宝钗因又劝:“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叹了气说:“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宝钗未及答言,袭人过来说:“刚才二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谅。况二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宝玉听了,低不语。

袭人还要说时,只听外面脚步走响,隔着窗:“二叔在屋里呢么?”宝玉听了,是贾兰的声音,便站起来笑:“你来罢。”宝钗也站起来。贾兰来,笑容可掬的给宝玉宝钗请了安,问了袭人的好,--袭人也问了好--便把书呈给宝玉瞧。宝玉接在手中看了,便:“你三姑姑回来了。”贾兰:“爷爷既如此写,自然是回来的了。”宝玉不语,默默如有所思。贾兰便问:“叔叔看见爷爷后写的叫咱们好生念书了?叔叔这一程只怕总没作文章罢?”宝玉笑:“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诓这个功名。”贾兰:“叔叔既这样,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去混场,别到那时了白卷惹人笑话。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都要笑话了。”宝玉:“你也不至如此。”说着,宝钗命贾兰坐。宝玉仍坐在原,贾兰侧坐了。两个谈了一回文,不觉喜动颜。宝钗见他爷儿两个谈得兴,便仍屋里去了。心中细想宝玉此时光景,或者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他把那“从此而止“四字单单的许可,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宝钗尚自犹豫,惟有袭人看他讲文章,提到场,更又欣然。心里想:“阿弥陀佛!好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这里宝玉和贾兰讲文,莺儿沏过茶来,贾兰站起来接了。又说了一会场的规矩并请甄宝玉在一的话,宝玉也甚似愿意。一时贾兰回去,便将书留给宝玉了。

那宝玉拿着书,笑嘻嘻走来递给麝月收了,便来将那本《庄》收了,把几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叫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试探他,便笑问:“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净。”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宝玉中微:“典语中无佛,金丹法外有仙舟。”宝钗也没很听真,只听得“无佛”“有仙舟”几个字,心中转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来搁在静室中,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

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到底说话透彻,只一路讲究,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就只可惜迟了一儿,临场太近了。”宝钗微笑:“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说到这里,见房里无人,便悄说:“这一番悔悟回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的旧病,和女孩儿们打起来,也是不好。”袭人:“说的也是。二爷自从信了和尚,才把这些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的旧病呢。我想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紫鹃去了,如今只他们四个,这里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听见说他妈求了大,说要讨去给人家儿呢。但是这两天到底在这里呢。麝月秋纹虽没别的,只是二爷那几年也都有些顽顽的。如今算来只有莺儿二爷倒不大理会,况且莺儿也稳重。我想倒茶只叫莺儿带着小丫们伏侍就够了,不知心里怎么样。”宝钗:“我也虑的是这些,你说的倒也罢了。”从此便派莺儿带着小丫伏侍。

那宝玉却也不房门,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那一,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磕了,便回去,仍到静室中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都和姊妹们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来说:“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老太太的克什。”宝玉站起来答应了,复又坐,便:“搁在那里罢。”莺儿一面放瓜果,一面悄悄向宝玉:“太太那里夸二爷呢。”宝玉微笑。莺儿又:“太太说了,二爷这一用功,明儿场中了来,明年再中了士,作了官,老爷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爷了。”宝玉也只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时说的,我们姑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莺儿把脸飞红了,勉:“我们不过当丫一辈罢咧,有什么造化呢!”宝玉笑:“果然能够一辈是丫,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恐怕自己招宝玉的病来,打算着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傻丫,我告诉你罢。”未知宝玉又说什么话来,且听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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