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普通的一天被一个怪人打断(1/1)
普通的一天被一个怪人打断
早上九点零七分,我替设计部改完第三版会议资料,替工程端确认完一份本来不该由我确认的尺寸,又在经过茶水间时,顺手替那台总能挑在我最忙时缺水的咖啡机加满水。等我终于回到座位,桌面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成九点零八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决定把它算作进步——今天只比昨天晚一分鐘开始做自己的工作。
进步通常都很细微,细微到如果没有人刻意记录,就会被当成没有发生。幸好我很擅长记录,尤其是那些根本不会有人问的事:周啟衡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才把标註档丢进群组,讯息只有四个字,「明早要用」。唐乐晴今天八点五十二分传讯息问我能不能顺便帮她看一下提案开场,后面附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贴图和一句「你最好了」。林远山则在九点整从会议室探出头,通知客户临时把电话会议提前半小时,语气平稳得像半小时是一种可以从抽屉里拿出来、再随手塞给别人的东西。
当然,这些都不是谁的错。周啟衡昨晚忙着处理现场变更,唐乐晴的简报确实只差一个能让客户听懂的开头,林远山也不可能预测客户今天突然决定珍惜时间,大家都有合理的理由,而我通常也有合理的时间,把所有合理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
我刚打开自己的平面配置档,唐乐晴就抱着笔电滑了过来。她那张办公椅有一个轮子卡着,整个人沿着一条缺乏人生规划的折线停在我桌边,连招呼都省了,直接把萤幕转向我:「你看这句『我们希望以人为核心,重新定义空间与关係』,是不是有点太像要成立宗教?」
我看了一眼。「有一点。」
「如果下一页出现创办人逆光照片,就会比较完整。」
她安静了一秒,立刻往下滑。第二页正好是林远山站在落地窗前的形象照,半边脸落在Yin影里,身后的城市亮得像某种即将啟示眾人的未来。我们对着那张照片一起沉默,最后是唐乐晴先伸手按下删除键:「我删掉。」
「照片可以留,换一句比较像设计公司会说的话。」
我把键盘拉近,替她改成「让空间回到使用者真正需要的样子」。唐乐晴低声念了一遍,刚才还皱着的眉眼立刻亮起来,像有人替整页简报接上了电。「这就是我要的。你真的应该去讲简报。」
「你讲得比较好。」这句不是客套。她知道哪里该停、哪里该笑,知道客户皱眉时要先等三秒,还是立刻把气氛接回来;换成我,那三秒已经足够在脑中列出七种对方后悔合作的可能,并替每一种可能准备一份补救方案。
唐乐晴还想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先被推开。林远山一手扶着门框,视线从我们身上扫过去:「十分鐘后进来。啟衡,设备清单补完了吗?」
「在你信箱。」周啟衡头也没抬。
「知微,昨晚的尺寸覆核呢?」
「完成了,差异有标黄,入口净宽和消防门开啟方向需要再确认。」
林远山点了点头,像把答案收进下一个待办事项里。「一起带进来。等一下知微先做纪录,乐晴主讲,啟衡补技术问题。」
那个字比思考快了一步,落地时甚至没有声音。林远山已经转身回会议室,唐乐晴却还看着我:「你本来不是也有一段动线分析要说?」
「放在同一段比较顺。」我把改好的档案传给她,顺便把自己的名字从页尾缩小一级。这不算委屈,只是版面需要乾净;设计里很多东西不能同时突出,总得有人退到背景,而我对背景一向很熟。
电话会议比预定多了二十三分鐘。客户对入口形象墙提出十二个意见,从材质光泽一路讨论到标志究竟要往左移三公分还是五公分,对员工每天真正会走的后侧通道却只说:「这部分照原规划就好。」唐乐晴把我整理的动线问题讲得很清楚,周啟衡在对方问到消防规范时接得很稳,林远山则在成本与时程之间切出一条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线。我负责记录、补资料,并在没有人注意到投影画面卡住时重新连线。
等客户终于问出「那应该没有其他问题了吧」,我原本已经吸了一口气,话却卡在舌尖后面。照目前的座椅尺寸,入口右侧的等候区只要同时坐满三个人,第四个人就会被迫站进主要动线。只是这毕竟是初步方案,后面还能调整,客户已经开始收尾,林远山也把下一步时程拉出来了。现在提出来,会议至少再多十分鐘。唐乐晴下一场提案会来不及,周啟衡也还得赶去现场。
我最后只在纪录里加了一行备註。之后再处理就好。
散会后,周啟衡闔上笔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看了我一眼:「入口尺寸标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昨晚的覆核。「只是重新量一次。」
「重新量一次就能抓到问题,总比看三次都没看到好。」这大概已经是周啟衡版本的高度称讚。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决定该怎么回答,他就把一叠资料放到我桌上:「工程端下午要新版,你顺便把这几个标註统一。」
第二个「好」也比思考快。
唐乐晴从旁边探出头,目光在那叠资料和周啟衡离开的背影之间来回了一次。「那不是工程端自己该整理的吗?」
十一点二十分,我终于重新打开自己的配置档,一点二十一分,行政同事就站到我桌边,请我先看一眼下午面试者的作品集。林远山临时被客户叫走,周啟衡只看技术、不看人,她希望我先整理几个问题。
「我只是先整理问题,最后还是主管决定。」我把话说在前面。
「太好了,我就知道找你最安心。」她笑得很真诚,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被需要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它让人累,也让人很难拒绝,像一把长年放在门边的伞:一下雨,所有人都会想到它,却不会有人问伞想不想淋shi。这个比喻有点矫情。我关掉念头,低头打开那份作品集。
下午两点,面试者准时抵达。
严格来说,他不是抵达,而是站在公司的玻璃自动门外,和它互相僵持。门第一次滑开,他没动。门闔上后,他往前一步,感应器立刻又把门打开。他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装置,视线从感应器移到轨道,再落回开闔中的玻璃门,神情不是困惑,更像在判断一座原理陌生、但威胁程度有限的防御机关。第三次门开时,他侧过身,重心微沉,抓准两片玻璃分开的瞬间迅速穿过入口,那个动作乾净得不像来面试,倒像成功突破了第一道封锁线。
唐乐晴盯着他,用只有我听得见的气音问:「这位是来应徵设计师,还是来拆公司的?」
「履歷上写空间顾问。」
「这职称是他自己填的吧?」
姓名:晏归尘。工作经歷:无法以此界纪年核算。专业能力:辨识地脉、校正阵势、处理空间裂隙与大型异兽侵入。我翻到下一页,整张纸只剩一行置中的文字:曾独自斩杀赤脊天蜈。没有图片,没有专案说明,也没有客户推荐,连页码看起来都比内容更有职场经验。
这份履歷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沉浸式展演、游戏场景设计、剧本企划,或者某种我不了解的跨领域工作,都可能需要一套只在业内通用的词汇,他只是用了比较有个人特色的表达方式。我很快替他找出四种正常解释,心里那块原本悬着的地方总算稍微落下来。
他已经走到柜檯前。深色上衣、长裤,没有披风,没有剑,也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刚从大型异兽背上跳下来的东西,只有头发比一般来面试的人略长,站姿安静得近乎没有多馀的晃动。他没有立刻接受行政同事请他入座的手势,而是先看过椅背、桌脚、窗户与两个出口,确认完空间,才拉开椅子坐下。从进门开始,他的视线几乎没有游移,彷彿他不是来接受提问,而是在确认这间办公室能不能安全使用。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水推过去。「您好,我是沉知微。主管临时外出,我先和您确认一些基本资料。」
他的声音不高,句尾收得很乾脆。我看着履歷上最需要被解释的一行:「这里写您的工作年资无法用此界纪年计算,方便说明吗?」
那四个字被他说得和楼层地址一样寻常,没有压低声音,也不曾停下来等待我们的反应。我手里的笔停了半拍,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了解。」
但「了解」是一个很有弹性的词,特别适合在完全不了解的时候使用。唐乐晴低头整理资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当作没看见,继续往下一题走:「那您为什么会想应徵界点设计?」
「不是。」他偏过脸,目光落在墙上的专案配置图,「你们即将前往的地方。」
我的视线也跟着移过去。那张新案基地平面是今天早上才掛上的,图面只标了区域、楼层和初步机能,没有地址,也没有任何能让一个外来面试者知道现场状况的资料。我正想问他从哪里看过专案资讯,他却忽然转头望向办公室西侧,原本放松搁在桌边的手指也随之停住。
那里只有影印区、文件柜,以及一段很少有人会特意看第二眼的走道。
「先不要使用那道门。」他说。
周啟衡正好从外面回来,脚步停在入口。「哪一道?」
晏归尘抬手,指向文件柜后方那扇平时几乎不开的防火门。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唐乐晴看我,我看向周啟衡;周啟衡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那扇门下方,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门缝底下,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小片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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